思念父亲
初一 记叙文 3577字 391人浏览 法撒旦活宝

思念父亲

五年前的今天,我写下了以下的文字:

今天是2005年的一月二十五日,我搬进新居整整一个月。

夜梦中常常出现这样的场景,我与一个聪明绝顶有身手敏捷的老人在一起,昨晚又是。恍恍惚惚却又清清楚楚的觉得他是父亲,却与十多年生活在一起的父亲似乎完全不同。父亲的确聪明,可他是懦弱的;父亲的确有一双灵巧的手,可留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父亲常年的病痛。梦中的父亲与现实中的父亲似乎是一个真实的矛盾的结合体。这或许就是父亲真实的另一面,那因时代战乱所导致孱弱和怯懦的另一面吧。

记忆中,多次在梦中与父亲相聚的情景是不同的:有时,父亲蜷缩在阴暗的小房子里,凄惨的情景令我心酸;有时父亲爽朗的笑声响在我的耳边,带给我欣喜和幸福;有时,父亲好像无所不能,为我出谋划策,帮我解决困难,我觉得轻松和有依靠。这次父亲展现的是另一种形象,他不仅是能干的人,更是强有力的人,是现实生活中我所希冀的人。

此刻,隐隐约约的,我在梦中希冀父亲能和我住在一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不在了,怎能让父亲孤身一人,自己照顾自己。我恳求父亲,“爸爸,我买房了,住到我那里吧”。好像已经多次这样恳求父亲,父亲总是不肯,怕拖累我。可这次父亲却问我如何去,暂住还是常住,住一阵回来还是不回来。我对父亲说,就住在我那里吧,我伺候你。父亲又问什么时候去,我说跟我一起回去吧。父亲答应了,我欣喜万分。于是就在父亲住的地方走走看看。周围的人对他都很好,似乎还有居委的人照顾他,还在他的屋里挂了横幅,好像是赞扬他的聪明和能干。父亲手脚利落的打理着什么,告诉我说曾有段时间,他陷入绝境,他在一种十分特别偶然的的状态下获得重生。我感慨他的变化,带着无限的希望,等待父亲与我同行。在爱的希望和准备中,我从梦中醒来了。

我爱我的父母,我思念我的父母,即使今天,他们都已不在,但我仍能常常在梦中与他们相见,那种情景实在是很心痛,却又有些许慰藉,至少在我,还能常常见到他们的身影;或许,在那儿,西方人所称的天堂里,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中也有我的存在。

五年前写的文字,今天读来仍有着无限的伤痛和遗憾。父亲的病是肺气肿,除了肺气肿,父亲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健康的人,是肺的问题的严重,导致了父亲的生命难以维持。更令医生们都甚为可惜的是,当时父亲的心脏非常健康,相当于四十多岁的壮年人。可这健康的心脏却又怎么脆弱得抵御不了死神的侵袭,这不能不令我痛心,令我至今无法接受。

尤其令我无法接受,想不明白的是:在我家楼上的阁楼上,住着一位老太太,她的病和父亲的一样,我父亲有我母亲和我的精心照顾,什么事都不用干;可她却有儿有孙,什么都得自己来,孙女为她倒盆水,也得她付报酬,每逢,她艰难的在楼梯上努力的向上攀爬时,都会让我油生怜惜之情而赋予援手。可她却比父亲足足多熬了十多年,如果我的父亲有这十多年的岁月,我的伤痛会小些,我的遗憾也会少些。忍不住常常会想,是什么使这老太太坚持了这么十几年,父亲若能多坚持几年该有多好。

父亲得病的缘由,与老舍笔下骆驼祥子的遭遇颇为相似。抗日战争让父亲难以生计,不得已携妻女离乡别井,到上海谋生。出于生计,食量甚少,体格纤弱的父亲却不得已干起了并不擅长的体力活,一段时间,以拉黄包车为生,不巧那次车胎爆裂,顾客却不允下车,坚持要父亲将他拉到地方。懦弱的父亲只能硬撑,勉强拉到地方,结果得了一场大病,留下肺气肿的病根。那时,他才三十多岁。应该这样说,父亲的命运其实就是那个时代许多底层劳动人民的命运,父亲的不幸,就是那个时代带给他们的不幸。但或许并不仅仅如此。

在我少有的儿时记忆的画面里,属于父亲的并不很多,那时父亲的病还不是很严重,每天上下班,忙于生计,那时的我有着许多欢乐,我的记忆是属于那些快乐的,也还不能了解和体会到那时父亲的艰难。唯有记得的几个画面之一是在老房子里过年祭祖的情景,父亲会帮着母亲料理相关事宜,有时还会一展身手,做几个斋菜,那会是最好吃的菜。或许是受父亲的影响,二兄能烧一手好菜,并且,常常喜欢研究或仿制一些菜式。在我帮着母亲干家务活的时候,父亲会在边上,告诉我干活前,应该想好先干什么,再干什么,有条有理,才能干得好,干得快。在父亲的引导下,我养成了说话做事讲究有条有理的习惯,对我以后的读书和工作都有着极大的影响。

以后,搬了家,或许是阴暗潮湿的小屋加重了父亲的支气管和肺脏的负担,或许是恶劣的生活环境减弱了父亲的免疫功能,或许是毫无兴趣可言的工作夺走了父亲生活的乐趣,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那时,父亲走路时佝偻着身子咳嗽着,喘着粗气的样子;慢慢地却又艰难的上下楼梯的样子;卧床在阴暗的后客堂里的样子,都是让我今天想来都是心痛不已的。可那时的我,急于出门上学校的时候,急于出门与小伙伴玩耍的时候,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小伙伴们无忧无虑的玩耍时,我却必须回家照顾病床上父亲。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在父亲依赖我们照顾的时候,母亲却往往在居委为那些邻里纠纷,家庭纠纷忙活,而把病床上的父亲交给我来照料。那时候,不懂事的我一定也是心存埋怨的,虽说不敢说,却一定在表情上有所流露,所以有一次父亲对我和妈妈说,我不会拖累你们很久的。这句话深深的刺激了我,从那以后,我突然意识到父亲存在的珍贵,后来的时间里,我和小伙伴们渐渐疏远了,再也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我是把他们完全排除在记忆之外了。从此以后,在我生活的很多阶段,交往接触过许许多多的人,可我能记住的名字却很少很少,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情,可我能说清楚的事情很少很少,我不知道,这是否和这件事情有关?

但我知道,我的梦境究竟是在告知我什么。

我相信,我的梦境是我隐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些关于父亲形象的再现,它在提醒我我父亲的确有与他病榻上那因时代而造成的懦弱病痛的形象完全不同的另一面,那些被我忘却的父亲的聪明能干和爽朗义气,以及父亲给予我们的如疆大爱。在失去父亲的三十余年的岁月里,我越来越感受到父亲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重要。即使在梦境中,我也能一次又一次的得到父亲的教导和帮助,如果不是命运的捉弄,父亲或许就能改变我的命运,不至于令我终生痛苦和遗憾。所以,我怎能不追随努力父亲的足迹,怀着对父亲的深深怀念之情,还原一个真正的父亲,以表达我难以磨灭的对父亲一生苦难的痛惜和遗憾之情。

我相信,我的梦境是我对往日不能理解父亲的痛苦追悔,它在告诉我病榻上的父亲内心的痛苦和悲哀,那颗健壮有力的心脏里一定蕴涵着强有力的能量,却在被那叶没有了张力的肺慢慢消磨着,这样的过程是多么的难挨啊。在这难熬的过程中,他多么不愿意,却又不得不拖累着他的亲人,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啊!我再也无法忘记他所承受的这样的痛苦,无论时间这剂良药,有多大的能量也不能治愈我内心忏悔的伤痛,这些伤痛演化成各种各样的画面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在那里,我想尽一切办法弥补自己

曾经忽略父亲的过错,尽力满足父亲的愿望,尽一切可能给父亲他没能得到的健康和幸福。我的愿望能实现吗?

我相信,我的梦境在表达我对天堂中的父亲的理解和愿望的同时,也在告诉我父亲对我的宽容和体谅。或许是哮喘给父亲带来的痛苦和限制,决定了父亲最终的命运。父亲年轻时好交朋友,可疾病将他拘禁在病痛中难以自拔,性格变得内向,不善与人沟通结交;父亲喜好刻字画石,尤其熟识并善刻甲骨文,可生活的磨难令他远离了他的艺文兴趣,毫无情趣的工作耗尽了他的能量;父亲熟易经术数,却被命运所左右,年幼失怙,早年所生子女夭亡,中年被疾病所扰,晚年卧病在床,一生坎坷,难以言表。那时的父亲一定是没有了生存的愿望和渴求,平静的等待,不再挣扎,于是,死神届时降临。如今,在梦境中,父亲已经得到重生,他并不希望我生活在往日阴影的痛苦里,可我能从那样的痛苦中抽身而出吗?

今天,我冷静的思考父亲命运的根源,我想,首先无疑是时代和医疗条件的局限,如果不是战争,父亲不会无以生存而得此重症。如果不是受骗搬家,父亲的病也不会如此发展迅速。如有今天的医疗条件,父亲也绝对不会年仅65岁就弃世而去。其次一定是父亲那被战乱扭曲的懦弱性格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他命运的不幸,导致他和楼上老太太产生如此的差别。父亲内心善良的本性使他多了份忍耐,少了份坚强;多了份屈从,少了份执着;多了份承受,少了份反抗。忍耐、屈从、承受的结果是他多坎坷,少如意;多痛苦,少欢乐;多闭塞,少开朗。其结果便使他免疫力下降而病情加重。这个结论或许可以比较接近事情的本源,却更给我莫大的痛苦和遗憾,永远无法停止的痛苦和遗憾。唯一可以引以为慰藉却又再生遗憾的是我们的血液中流淌的是父亲的血。但同时,我们的性格中又有父亲懦弱的基因,所以我们同样每天制造着遗憾。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俗话又说:本性难移。生活不正因如此,而由无数的遗憾组成的吗?于是,在我的故事中,便有了许多由性格而决定的不幸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