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井队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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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井队时光

人生在世,或悲或喜、或苦或乐、或坎坷平坦、或平凡辉煌,都是有许多往事值得回味、值得纪念的。当岁月的日历翻到一九九七年,当我抬脚迈进不惑之年的门槛时,蓦然回首,我突然发觉我生命的二分之一已慷慨地献给了河南油田颇为壮丽的石油事业。

二十年,在我整个人生的道路上是个什么概念呢?金色的年华,绚丽的青春,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正是这人生最宝贵的一段时光,我无私地将她奉献给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地。

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二十年前,当我踏上这片土地,就注定今生今世我的命运要与这片黑色的土地维系在一起。二十年后,当我的肌肤、我的血液乃至我生命的一半早已悄然无声地融入荒原、融入地层、融入荧光闪闪汩汩流动的石油河中的时候,我又站在这片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捋着鬓角那几根难以觉察的白发,面对鳞次栉比的楼房、宽广的柏油马路和初具城市规模的现代化建筑,我感慨着、思考着、追忆着。

这是一个时代的故事。是一群人用青春和生命筑起的一座丰碑。二十年前,当我从广阔天地摘掉“带帽农民”的白头巾,换成一顶铝盔,带着满脸的稚气走进井队,颤颤悠悠攀上一个飘着小红旗的井架时,这片沉睡了多年的土地早被一群找油人唤醒了。我来迟了,但没

落伍,我赶上了一个石油会战的好时候。那年,是一九七七年,会战的号角刚刚吹响,我便在那号角声中走进井队,成了河南油田石油会战大军中的一兵。

我所在的井队叫三二六七八钻井队,是会战工委树的标杆队。她的前身是一八一五四钻井队,是双河油田的发现者,大名鼎鼎,响遍油田。在我周围,生活着一群让我钦敬的英雄们。像部劳模陈明政,局学铁人标兵张群才,九年如一日的老黄牛柏家付等,还有不戴桂冠的无冕英雄徐先俊、余大华、田中言、井西荣等,当然,还有比我年龄小但来的比我早我依然得叫小师傅的于国建。他们先我而来,是我的师傅,也是当之无愧的创业者。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只有在电影《创业》里才能看到的石油工人特有的铁人精神。电影《创业》我早就看过,里面像周挺杉、秦发奋样的人物,眼下就生活在我的周围,记得当时我曾用电影里的人物来给他们对号入座。师傅们这样,领导们也是如此,钻井二部的副指挥李维富和工会主席陈国质,咋看咋像那个华政委,会战工委副指挥孙麦则,一骑着自行车到我们队,我就有种多年的老红军或老八路回来了的感受,虽然我的这种感受是从文学作品中得来的。

我对油田的印象,除了环境条件艰苦之外,总的感觉还是不错的。编制还是部队的编制,人也保持着部队的传统和作风。连见个当官的也和雨天打伞一样平常。记得我刚到六七八没几天,就赶上石油部长莅临我们队,那可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大的官儿了。当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部部长的宋振明,乘着吉普车,穿着军大衣,来到我们

中间,和我们一起唱《石油工人之歌》,羞人的是我们都放不开歌喉,以至于部长大人风趣地说石油工人不会唱石油工人之歌可不行。当时我在人群的后面,望着那一个个大姑娘似的师傅们,咋也不敢把他们和粗犷、豪放联系在一起。但这似乎并不主要,主要的是我感到石油企业“国军”确实比地方厂矿的“土八路”正规,也感到石油工人就是比知识青年伟大。在地方,别说见省部一级的官员,就是本县的七品芝麻官儿,你问问有几个平头百姓见过。

在井队上第一个零点班,可以说使我终身难忘。刚下井队,我们啥也不会干,指导员何全春吩咐各钻井班司钻,让我们先跟着看看。于是,白天我们就到井场转悠,看打井的工作程序,偶尔也走上钻台攀上井架, 一是看稀罕, 二是试摸试摸胆量。一天晚上,我们班上零点,我悄悄地换上新发的四十八杠工衣,跟着师傅们来到井场。

钻工值班房里炉火通红,我就坐在那里听师傅们闲聊。接单根时,他们都出去干活去了,我就呆在值班房熬时间,想心事。开始前两个小时还可以,后来就支持不住了,两个眼皮光打架。师傅们见状就给我抽烟,并说上零点熬夜得学会抽烟,在井队一年四季都得这样过。我说熬一次夜要少活几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我说了一个学徒工不该说的落后话。他们说你不干谁干,这个时候铁路工人不也在熬夜,煤矿工人不也在井下挖煤,你不干,这活总得有人干,当了钻工,就得认命,人,就得先苦后甜。这话很在理。不过当时我听这话,觉得很平常,感到他们也是在泄泄私愤而已,但后来回想起,才发现这话的分量,既是自慰、慰人,又是内心愤懑的一种排遣。作为老师傅,

当着我这个新来的徒弟,又能说些什么呢?后来我当了师傅之后,我同样用这些话说给我的徒弟们听,我想我的徒弟们也会有一番感悟的。

不同的人对家的含义各有不同的理解。在我成为一名石油工人的时候,我才敢说,石油工人对家的理解是最深的。

一九七八年元旦,我应邀参加中国石油首届美术、书法、摄影展览开幕式,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二楼正厅,一幅题为《游子吟》彩色摄影作品深深吸引着我,使我驻足凝视良久。茫茫荒原深处,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伟岸的钻塔,湛蓝的天空,漂浮着几片洁白的云朵,偌大的背景,空旷而深远,给这静穆的荒原平添几分幽寂。我凝视着,我凝思着,我分明感到荒原在起伏,钻塔在漂动,白云在吟哦。这也许正是石油工人独有的通感吧。

餐风饮露度春秋,征南战北寻石油。

愿撑钻艇走天涯,井塔就是寄情楼。

这是局党委副书记杨帼珍同志写的一首诗,我特喜欢这首诗。餐风饮露,征南战北,写出了井队人工作生活的特点和条件;钻艇,更是一个确切的比喻。我也曾说过:钻台是船,荒原是海,我们在冲浪。我们有同感,因为我们是石油队列中的一员,因为我们生活在这同一“海域”,漂泊、流浪,正是我们生活的写真。

在井队,最难熬的不是零点班,而是孤独、无聊、寂寞。寂寞时无所事事,要么打牌、下棋、喝酒、赶獐子,要么独居一隅胡思乱想,想什么,想家,想家中的亲人。谁说不想家,那是假的,问题是想了也回不去,白想。但就是这白想,哪个人一天不知要想它多少遍。井

队人,一年探一次家,和牛郎织女一样。多数一头沉的,地种不上,忙季回不去,回家一趟路途遥远,开销太大,况且流动性又强,一口井搬一次家,搬家时不在又放心不下,全部家当都在那四面透风的毡房里。家是流动的、不固定的,井架竖在哪里,哪里就是一个家。哪个井队工人一年没个十个八个家。回家探亲是回家,探家归来也是回家,说有家等于没有家,说没家处处是家。什么两地书,游子泪,离乡索居,叶落归根,这类词汇他们思考的最多,体会的最深。生离死别,人生两大悲事他们注定交不了白卷。他们上不能赡养老人,下不能抚育孩子,中间呢也不能体贴妻子,因此他们不是孝子,不是慈父,更不是个好丈夫。他们中间多少人探家时儿子相见不相识,多少人少小离家老难回。他们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打井找油,不就是为了河南油田的勘探与开发吗。

我们谁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安定的家和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谁又不希望男耕女织,挑水浇园,琴瑟和乐地营造自己爱的小巢。但井队没有这种殊遇和恩赐,有的只是“从今四海为家日”、“征南战北找石油”。

八二年仲夏的一天,妻到井队去看我。她照着信上的地址,沿田埂,穿小路,终于看到了我那家的标志——井架,于是满怀喜悦地奔了上去。谁知走进一看,那是一个空架子,我们几天前就已经“换防”了。她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荒岗上,满目悲哀,一把辛酸,伤心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而溢出了眼眶。

这只是其中的一次,但就这一次,便成了我多少年后一提起井队

就向人们诉说的一段落泪的故事。事后,我告诉她,这种例子多了,井队人的老婆,哪一个没有几部捏鼻子抹泪的辛酸史,习惯了就好了。

井队是一个艰苦的地方,只要你能在那里呆下去,能在那里挺住,人生的诸多苦楚诸多磨难也就不在话下了。

七九年农历最后的一天,我们在炼油厂西南方的一个村庄旁安装设备,凌晨五点多就起来干,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多钟。空中雪花飘了一天,邻村鞭炮响了一天,我们穿着油泥不分的工衣在呼啸的北风里干了一天,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就又起床奔赴井场打表层。这是大年初一,是中国传统节日中最隆重的一天。在这一天里,古人遗训是不让干活的,岂止这一天,早半月前就准备好足够吃到十五的食物,半月之内,怕是没人干活的。唯有工人,象井队这样无年无节的一部分工人,才工作在井队这个特殊的岗位上。

头上雪花仍在飘着,邻村的爆竹声似乎比昨天更密了。井场旁的小路上,不时三三两两穿着簇新的姑娘和小孩走过。新年在向我们展示着诱惑。但繁忙的井场,沸腾的钻台无暇顾及这些,依旧演奏着以钻机的轰鸣为主旋律的钢铁大合奏。又一个值得纪念的一天在“北风吹、雪花飘”的井场度过了。晚上,我们也吃上了冻裂的饺子。进餐中,大家依然谈笑风生。机房甲司助郭益民感慨地说:家里人咋也想不到咱在这儿这样过年。我接着说:知道,不但家里人知道,连华主席也知道,眼下是咱弟兄们多打井、快打井、争取报个大金娃娃,到那时候„„说着,我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倒开水,边走边唱起了“洪湖水,浪打浪„„”。

我们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着、工作着的。我称这是苦乐年华,班长井西荣说这是穷开心。井西荣就是我在《井塔闲话》里写的那个师傅。他在井队多年了,道行修炼的能在起下钻被泥浆灌得全身只露出两颗白牙时依然呜呼着弟兄们赶獐子。他是一个好人,钻台上的一把好手。我调回后勤后,他又在井队干了多年的钻台大班。前几年才调回后勤。

井队的工作环境,注定了“青天一顶、荒原一片”,井队的工作性质,又注定了与油打交道,与泥水打交道,与钢铁打交道。井队之所以让人望而生畏,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危险。处处是笨重的钢铁,处处是力的旋转、人的肉体不管哪个部位都是不能与之抗衡的。在井队多年,我是深有感触的。说起感触,最深的还是我那几次侥幸的生命体验,我将没齿不忘,警示后人。那都是发生在七九年会战的日子。

第一次是我扶刹把接单根。几十柱钻具提起来了,摘了气门,却刹不住车,刹把怎么也压不下去。眼看着滑车和方钻杆箭一般向井下射去,井口几个弟兄们一看不对劲,扔下卡瓦纷纷逃离井口跳下钻台。我却拼命地压刹把想把滑车刹住,但还是压不下去。墩钻了,滑车,水管线砸了下来,鸡蛋粗的钢丝绳铺天盖地甩了一钻台,我身前身后也都是钢丝绳,就操作台那片儿没有,而此时,我正勇敢地在操作台旁边呆着呢。当时我想的很多,也很进步,砸着我无所谓,井不能报废,因为我们是标杆队,会战工委、钻井指挥部的领导们都在等着我们每一寸进尺的消息呢。

事发后,队干部、技术员都跑上钻台安慰我。后来检查是钻机护

罩的螺丝松了,卡着刹把压不下去。一个小小的毛病,导致一场事故,险些把我的命搭上。侥幸的是井没报废,只是换了换大绳。

第二次是下班前擦设备交班。钻机在轰鸣着、旋转着,我爬到钻机上搞卫生。突然,我脚一滑,趴在了钻机上面。钻机外罩十分光滑,经我用柴油一擦,更是油光发亮。就在这危急之中,我的右手触到一颗螺丝,于是,我借这一点拉力,勉勉强强保持住身体没有向滚动的链条滑去。过后,我着实后怕了好一阵子。假如没有这颗螺丝,我也许早就成馅饼了。

第三次是检查井架螺丝。当时我干的还是井架工,检查井架,负责安全是我的职责。检查井架是不能走悬梯的,一般也不戴保险带,要携带两个活动扳手,从井架大腿处一层一层地上,一根拉筋一根拉筋检查,没一点胆量,是胜任不了这项工作的。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我心中也十分的晴朗。在我一层一层检查到离二层平台还有一米高的时候,突然我浑身一麻,惊恐失色,原来我触摸到了漏电的照明电线。又是一个后怕,当时我如果不是两腿交叉夹在拉筋上,恐怕就从几十米高的井架上栽了下来。

还有多次假如的假如。有幸的是在我几年的井队生涯中,我始终遵守着安全操作规程,始终坚持两穿三戴,不然,五月的助残日,恐怕也要领份慰问品的。为此,在我回忆昨天的时候,也不能忘记告诫今天年轻的朋友们,生命的宝贵在于她只有一次,安全生产首先是自己对自己生命的珍惜,其次是对社会对他人的责任。

往事如歌,往事如烟,二十年时光弹指一挥间。我庆幸二十年前

我选择了油田,选择了井队,那一段充满着漂泊思乡之苦,孤单寂寞之苦和工作艰辛之苦,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财富。我为之自豪和骄傲,因为我打过大钳,登过井架,象铁人王进喜一样扶过刹把;我无怨无悔,因为我把我的青春献给了河南油田的勘探事业。

今天,在我提笔记下我零散的井队生活的同时,怎么也不能忘记先我而来的河南油田的创业人,怎么也不能忘记那一茬又一茬四海为家,心如白云的找油人,一如我井队的师傅们和哥儿们,他们中间有的和我一样“抛锚”泊在港湾,有的撑着钻艇漂泊到又一个“油域”,有的过早地把生命献给钻塔,献给荒原,献给油田的勘探与开发事业。他们是钻塔之魂,荒原之魂,油田之魂,他们是一座座丰碑、一组组群雕,他们将铭刻在河南油田人的心中。

河南油田不会忘记——昨天的那一群人和昨天的那段故事。

原载于《石油文学》1997年第3期

获1997年中石化文化大赛散文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