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读书日记三则
初一 日记 8字 306人浏览 漱玉平民守护你

06年1月20日

1,许多时候都在暗暗告诫自己, 多读少写. 要养成静坐的习惯. 可是总做不到.

2,读《二程遗书》18卷。

二程劝人少做诗文。圣贤说话总是不得已,每一句话都有一道理,如果不说,即少一道理。故非说不可。

又及,有人问,作文是否害道。程子曰害道, 理由陈之:一,因为作文如不专心,则文不好;二,如专注于文,则不能与天地同其大。

书云:“玩物丧志。”为文亦然。

从前学者只养性情,而今学者只重章句,直俳优也。

3,清刘开《与阮元书》云:“非尽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非取法至高之境,不能开独造之域。”融铸才能独造。看来读书总不能免除也!禀赋不够,唯赖言语,大道不识,只入俗门。

然而亦须小心,不能因贪婪而没了境界,犯上杂多之病,先哲在《学记》中云:“人之学也,或失则多。”

4,韩愈真大儒也,胸次浩荡,煞是壮伟。其《原道》曰:“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此言准也,确也。

06年1月22日

1, 陶潜的读书情趣是:“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则欣然忘食。”此条与曾国藩的读书意见恰好相违,曾氏曰:“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此乃守约之道,确乎不易。曾氏曰:“圣人复起,必从吾言也。”自信若斯!

2,庄子曰:“其嗜欲深,则天机浅。”天机本为天秉,乃上天赐予人之秉赋。人最怕的是成了自我欲望的囚徒,用欲望打造的锁链比所有精钢制就的还要牢固。随着欲望对天机的戕害,人,逐渐面目全非,非复原我也。

孟子所云的人性,其实就是庄子所谓的天机。本善,就是本来是好的,人的天然秉赋,本来是好的,纯粹的,只是在与欲望的对抗之中一一败北,逐渐弱化,日浅!所以,原儒干脆把寡欲作为人性恢复的标志,作为养身养气养心的法门。孟子曰:“养心莫善乎寡欲。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对养心学说,宋儒周濂溪更是深入,彻底,曰:“余谓养心不止寡焉而存耳,盖寡焉以至于无。无则诚立,明道。诚立,贤也;明道,圣也。是圣贤非性生,必养心而至之。养心之善有大焉如此,存乎其人而已。”)。

孟子说得好,人与禽兽差之几希,贤者存之,愚者失之。天机日褒,则为贤人。而这里就有个区别出来了,动物禽兽就是欲望奴仆的写照,全然依欲而为,无欲则歇,有欲则动,生存欲与生殖欲支配了它们的一生。人若坠于此道,则与禽兽无异。

而真正的人非也。清醒的、纯正的人性是超越于此的,欲望作为一种生命能量,乃中性的事物。人驭欲则强,欲胜人则弱。善者可为善,恶者可为恶,在人性的意志范围内,便玲珑纯粹。其实,说得更明白一些:欲望是一己的,偏私的,则戕害天机。如果把大道运行的基本能量理解为欲望,那么,此一能量就是无私的,偏袒的,则无为无不为――走遍天下,处处顺遂。

此“无为无不为”是纯粹的,以诚为本的,而非一种生存策略、处世法门――这些处世智慧和生存策略是丑恶无比的,尤其是易于使人混淆大智慧和狡计的深层区分,诱导人性的离异,离心,离谱,失去大道的支撑和依凭。而且,只有在道的层面上,才能谈自由,超越一己的欲望越高,则自由越真实,常言道:“一叶障目,不见森林。”这“一叶”无疑就是“自我的欲望”啊!

要之,欲望仅仅是人性的一部分,是关乎生存的那一部分,它被人性所包围,而不是人性被欲望所包围。大部分人性――-尤其重要的(人性) 是越过单纯的欲望的无限意志,这就是大易所云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如是而已,而大道的运行是不以欲望为指规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无为无不为的,四季运行,万物轮回,皆大道无欲运行的征象。

06年1月26日

1,维吉尔写《农事诗》时,认为自己写诗的目的在于给读者以乐趣,而不是给农夫以教诲,所以他注重的只是诗的效果,而不是所写的事实。

2,艺术的根本特质是自由,是人类在有限的时空之中(身心限制)脱颖而出、是凭着伟大的创造精神赢回来的赠物。它充分体现了纯正自强的人性特点(“生生”两字乃华夏哲学的根本精神)。而真正的自由又是智慧的产物,所以,艺术的秘密最重要的一部分就藏于生命哲学里:伟大的艺术是与深刻的人性悟解相依为命的。感性与理性的极致处有着智慧的舟筏。或者说,生命的智慧诞生出感性与理性的双生子。缺乏了真正的生命智慧,一切学科都是贫血的。

3,贞洁,历来存于精神界。

4,荷马的多声部

在史诗里边,可以看到,荷马是个斯多亚派哲人,赞成美德,回避享乐,即使有人主动要他去做不道德的事,而从中获利,他也不会去做;但又会发现他是个伊壁鸠鲁派的享乐主义者,赞颂安逸的弹瑟抚琴的生活,甚至是上流社会的聚会作乐;也有人说他是个逍遥派,对一切美好事物持三分法的观点;一会儿又被人说成是个学园派,宣称一切都不确定。然而,塞尼卡说:“很明显,荷马不属于这些哲学体系中的任何一派,道理就是这些派别的主张是互不相融的,即使我们承认他们的观点,说荷马是个哲学家,那么他在能背诵任何一首史诗以前就肯定是个智者了。”对,这才是根本!智慧是根本,学派是一时的烟尘。而艺术是根部的现象,是一种生命原状的呈示,必是多声部的。是一切对立面的融合与拥有。

5, 塞涅卡说:“贪学也是放纵的一种形式。”我被这话一语击中。

塞说:“美德是不会进入我们为之提供的狭小空间的。”我说:“心中挤满各种杂物的人无法容纳巨大的美德。”

对我而言,读书没有什么障碍,古今中外,都可以纳入自己思想的版图。而由此拓出的疆域也必将辽阔,大量的名士宿儒,不分国籍、地域、时间而客居于一己的心灵。可以自由地来来往往,拥踵而来„„乃放纵也乎?精神的流亡也乎?颜之推曰:“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此言在理。

自然,我所应该遵循教诲是:掘十井而不得水,不如掘一井而得水。

6,有一门技艺可以衣食无忧,将余下来的完全奉献给生命本身吧――或享受生命,或追究生命之谜底,换得宝贵之智慧。

而这两者的赢得在读书一途上,惟有纯正的艺术和哲学才能给予我们,余者不必花力。(过分的烦琐所导致的结果是很可悲的,它是真理最凶恶的敌人,这种烦琐让爱智的哲学名存实亡。)

而两者又是相互依存的,只有拥有智慧的人,才能更好地享受生命,而享受生命者――以生命为最高的恩赐和善来享受的人,会诞生出最美好至善的智慧来。生命是永恒的神灵对我们的恩赐;美好的生活则是哲学给予我们的礼物,哲学可以滋养和润化生命。认识前者,是人的普遍使命;认识后者,是人的精神强势所在(它带有人种的特殊性, 有赖于选民的努力) ――追究甚至向永恒不可知的神秘发起进攻。

7,塞尼卡说:“我们每天都在遇到风暴,遇到精神上的风暴,都被邪恶卷入尤利西斯所经历过的各种困境之中。”确然,我们每天都在遭遇这类风暴——所有狡舌、嫉恨、仇视、精神倦怠本身等!卡夫卡对后者尤其警惕,曰:“是漫不经心让我们失去了天堂,又是漫不经心让我们永远回不去!”

8,韩昌黎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术业有专攻”倒还罢了,而“闻道有先后”这话对我很有诱惑力,我已经发觉这里藏有一个重要的秘密:就是弟子超越老师的原因。如果存有此一秘诀,谁不愿意倾心而学! 那么,这“闻道”的先后到底取决于什么呢?

我陈之于此:那便是与最伟大最精纯的大师为伍。把自己的心灵敞开,接纳各种绝顶高人的思想接济;同时接纳自然的进驻、生活的进驻。

这样,即便天资平庸无奇,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越过在平庸读物中耗尽一生的所谓师长。

路走正了,也就是延长生命,节省时间;而且其行走的速度是飞翔,不会虚掷和浪费一丝光阴。尼采说:“为什么我那么聪明?因为我从来不浪费时间。”

塞涅卡的态度是:“我如果发现了一条更容易走的道路,我就要将它开辟出来。开拓老路的人是领路者,而非主人。真理之门向所有的人敞开―――也蚝油大量的真理有待于未来人去发祥。”决不保守。

9,塞涅卡在他的著作里边也象中国的孔孟老墨等诸子一样,描述过黄金时代,歌唱那

自然的淳朴之境,智慧通透的时代。但塞氏表现的要成熟理性得多,不象中国诸子那般盲目乐道三代以上的美好时光。他在文章里边说道:“那个时代的人还不是哲学家,即使他们的行为如同哲学家所应有的一样,也不能称他们为哲学家,那是人们最为羡慕的人类阶段。” 我还联想到一个中国旅行家的文章,他说,到过印度后,说了一句惊讶不已的话:“印度的大小村庄到处都是庄子一样的人物。”

还是塞氏说得对!其实,就象儿童宛若哲人一样地生活着,但我们不会宣称他们为哲人和智者一般。虽然他们的确象哲人一样地思维着、自由无碍地创造着自己的精神生活。 所以,我们得理解,就象儿童能够启发我们的生活一样,那些古代的先民,遵循着简朴单纯的自然大道之运行规律的先民,给后来的人以巨大的哲示。那个土壤里的随便拎出一个人来,其生活、其语言、其行状皆可供我们师法之。因为,他们是大地的第一批弟子。 刘亮程在其散文《库车行》中经常会提及这类人物,他们通常生活在边远、偏僻之地。象草木一样地生长,又象草木一样地萎地,但十分饱满,根水足旺。

塞氏说:“他们的天真无邪是由于无知愚鲁,而不是因为某种精神的过程。”还不是自觉反思的结果,而是停留于自然之境,未曾经历真正的生命之觉解。正如自觉地不做坏事和根本不知道怎样做坏事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