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花事了
初二 散文 1666字 83人浏览 李456baby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这是江南的小镇,三月的乌镇,风吹柳絮飘满院,摇漾了一春的花事如流线。

河畔,三三两两的归帆,借帮岸,绾系了水乡,临窗的粉黛三千。酒家那杆斜插的旗幡,在风里不停地翻卷。仿佛那些书剑江湖的往事,还未曾走远。有人在连呼酒,白衣轻扬地跨上兰舟。有人在雕鞍夜游,青衫醉倒在花街的危楼;十里外的笙箫,响彻了江南。柳外的柳,楼外的楼,通安客栈外那盏火红的灯笼,记取了当年的胜景与欢宴。它和白莲寺的橹声,总是在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偷偷演绎着那一夜的旖旎与风流。

桃花开满三月的渡口,小桥流水还躺在红墙绿瓦的门前。那个穿过观前巷,斜过应家桥,走过桃花掩映的少年,他飞扬的白衣,在我的眼前翻卷。他骑着青骢马,走遍了乌镇的鱼市,酒肆和小桥流水的人家。

双桥上映出他瘦长的影子,修长的剑眉,风流儒雅。他倚在桥上看风景,那临风的一声箫,让人的思绪,一下子越过了水榭和阁楼,穿过了幽巷和弄堂,在渡口外的桅间,在白莲寺的塔前,在江南的三月,他作了一朵早霞,一声云雀。那个时候,我正在桥一侧的茶楼。 那个梦一样让人神迷的瞬间。他忽然侧转过身,他的目光直直地扫过我的脸颊,是风吹皱了栏外的涟漪,还是鸟雀惊落了轩前的桃花,我的心,一点一点,绽出了细细的花瓣。豆蔻梢头初开了矜持,一种内心深处的向往,一种慕仰,在暗自回旋。

转身,下楼,过轩窗,绕回廊,已不见了青骢马,也不见了白衣翩翩的少年郎。

空空的长巷,高高的粉墙。只有谁家的紫燕,还在檐外双飞翩翩;只有迎来送往的风,还在吹着酒家的旗幡;只有桅间看不断的天幕,延伸向渺远。

梦断,我也醒了,想不通为何偏执地做着一个似乎与现实完全无关的梦。都说梦是现实的映像。我决定走一趟江南,寻梦去。

我抵达江南的时候,大概是下午的三四点钟,有微微的雨落下。已经看不见梦境中的油壁香车和青骢马了,弥眼是静止的水和密密匝匝的游人。他们叫嚷着到处拍照留念,不时随手扯下一朵花或者一片叶子。背离这些叫嚷,我仔细地屏息细听,我想听听那些隆隆的论声碾过纷扰的红尘和嘈杂的衣香鬓影,但这只是妄想。

沿着河堤,我一个人幽幽地行。不明来路,不知归路。

河畔,早已不见归帆,只余下好几根似乎一触碰就会灰飞烟灭的木桩。两岸,依然有挂着大红灯笼的客栈,我暗喜:幸好还在。走进一看,大失所望,客栈竟是酒吧,里面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和晃着几乎要闪瞎眼睛的各色光线。快步走出,大吐一口气。蓦地,木之所及,客栈外不远处一个角落堆满了各种酒瓶,有的瓶盖子还在滚动,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同是喝酒,却与梦境中围着大方桌端着大腕喝的情景差太多。忽的传来声声悠远的梵音,我知道白莲寺不远了。梦境中寺院殿宇影影绰绰,楼塔争辉,飞岩穹轴,云天四垂的景象似乎在我眼前宏大起来。我迫不及待地朝白莲寺走去,心弦上蛰伏着一个期待,需要这些钟声来抚慰和呼应。

寺内密密麻麻都是人,都排着队争着像佛祖上香。石凳上,亭子里都坐满了人,有忙着拍照的,有吃着东西的,乍一看似乎一片融合。但不经意间扫视到了地面,随处可见饮料瓶子,食品包装纸,废弃纸巾。莲花池里只有孤单的残破的莲叶伫立着,水面上浮着一层浅绿色的泛着油光的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忽然想起闻一多的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仍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出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池旁的小山坡上只有伶仃的光秃秃的树木,枝干上只有几片枯黄个叶子。再看看四周,空气中飘散着灰尘,代替梦中寺院殿宇影影绰绰,楼塔争辉,飞岩穹轴,云天四垂的是不知何时新建的大楼。

向晚,夜色阑珊,华灯璀璨。灰蒙蒙的夜空中隐约可见少得可怜的星星,取代繁星的是各色刺眼的四处扫射的光线。

寺门外,我一个人静静地端坐,望着这与梦境迥然不同的一切。我不知,那归帆,酒家,旗幡,危楼,莲花,繁星,还有那个白衣少年郎到哪里去了?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当真江南已经花事了?内堂里,木鱼声声,梵音缭绕。我仍参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