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吹梦 花泪满襟 ―― 拈读两组“竹马词”
初二 散文 3330字 235人浏览 wenkeerzu

一. 星河如带,依依谢家

这几年,断断续续的听说广州“带河路”改建,要 “拉直” 拓宽。前两天,正巧和“回迁”到带河路的一位同学通过电话,才知道工程早已完成,带河路成了通衢。虽然固知会如此,心中还是难免有一点淡淡的惘然。

带河路座落在广州市的中区。路如其名,蜿蜒如带,把长寿路和龙津西路连接起来。记得那是带河路上的一条街巷,这街巷依凭着一条小河,它的后半段,名叫“天后直街”。“细婆”的家,就在那里。

好像从来就没有弄清楚“细婆”是我们的什么亲戚。不过,小时候每逢大年初一的下午,爸妈总要带我到她们家拜年,可知总是VIP 级别的了。只是巧得很,我和她们家玲姐姐同姓。

“阿玲,快出来啊,弟弟来啦!”

“来啦!”答应了一声,玲姐姐蹦蹦跳跳地从房里出来,红扑扑的小园脸上,尽是欢喜的笑。

给我爸妈拜年过后,玲姐姐会一本正经的朝着我:

“恭喜弟弟,新年好!”

“恭喜姐姐,新年好!”我也觉得自己像个大人。

相互拜年问好以后,玲姐姐会想出各种好玩的主意,跳绳,拍气球,拍香烟牌子。。。和我一起闹着玩。把大人们吵烦了,我们干脆就出门去。

打开门,几步之遥,就是那条小河。外面的世界自然更精彩,放炮仗,打地雷炮,放风筝,捉迷藏,全行。玲姐姐一个转身,又进去拖出那部带俩护轮的小脚踏车,我们沿着河,轮流踏着闹。一个人欢快地踏,一个人紧紧地跟。。。。

“细婆”过世,我已经临近中学毕业了。玲姐姐一个人拎着个大包,送物事过来,按照俗例,她不能上来我家。这回,就我,代表家里,下去接待她了。

玉立亭亭的玲姐姐含笑望着我。还是那一张欢喜的园脸,而那闪烁着成熟和聪明解事的眼神,举手投足,处处透着是个大姑娘了。

我们不约而同的先公后私,像大人那样,一本正经交接过了她带来的物事。随后面对面站在楼下的门口,聊开了。只是,已经记不得聊了些什么。

她还要往別家送物事,没多久,我们互道珍重告别,尽管两下里都似乎隐隐透着点依依。 这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玲姐姐了。

这以后,大劫;中劫,小劫,小小劫,好像就劈头“淋”了下来。繁华事散,动若参商,已经不是儿时的世界了。

再到如今,“带河路”已经“拉直” 拓宽,成了通衢。那位同学说,只知道带河路上的街巷,多半已经拆掉,却不知道 “天后直街” 为何物。

玲姐姐,你现在在哪里呢?你可好吗?我祈愿你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健康快乐。我不敢企求太多。我怕。

我实在不敢太贪心。

二.苍狗看云,重逢深院

王家的那位小女孩,生得娇小玲珑。长发披到头颈,额头上点着胭脂,给打扮得像个小小子,家里疼爱得真就是掌上明珠。有时是妈妈拖着,有时是爸爸背着,到我们家来玩儿。我们通家来去,常常在一起玩耍。当时年纪虽小,却也好像懂得怜爱她了。有时候,一句话,或者一件小事,“开罪”了她,她的娇靨,会“刷”的一下子涨得通红。放学回来,我总忍不住先到那边去看看她。有一次,我们扮小夫妻“过家家”,她还撒娇问我要笔为她画眉呢。

这位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就是郑板桥儿时青梅竹马的女友。

到得重逢已是中年,重逢,在深深的庭院。想象当时的使君、罗敷,既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毕竟,一如既往的温存,已经添上了客气和周旋。她,还是当年那个向我娇嗔索要画眉笔的娇小可爱的女孩子么?是耶非耶?真如隔世!

这次重逢后不久,郑板桥倾注前情于笔墨,写下了这样一首词。因其内容是“青梅竹马故事”,首句也用“竹马”两字开头,我就援引李商隐《锦瑟》诗的旧例,戏称为“竹马词”(大有别于“竹枝词”):

贺新郎 赠王一姐

竹马相过日,还记汝、云鬟覆颈,胭脂点额。阿母扶携翁负背,幼作儿郎妆饰。小则小,寸心怜惜。放学归来犹未晚。向红楼、存问春消息。问我索,画眉笔。

廿年湖海长为客,都付与、风吹梦杳,雨荒云隔。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种温存犹昔。添多少、周旋形迹。回首当年娇小态,但片言、微忤容颜赤。只此意,最难得。

龚定庵的“竹马故事”,和板桥的很相似。

儿时一样的“深情似海”,一样的有“放学”回来的存问。此后,“竹马故事”的“空白过门”,只不过“风吹梦杳,雨荒云隔”代之以“苍狗看云;红羊数劫”;而重逢之日,“客气渐多真意少,汨没心灵何已!”和“一种温存犹昔。添多少、周旋形迹。”直是异曲同工。当事人,不由得一样地怀想着:“回首当年娇小态,”“心头搁住,儿时那种情味。” 请看龚定庵这一首“竹马词”:

念奴娇 投袁大琴南

深情似海,问相逢初度,是何年纪?依约而今还记取,不是前生夙世!放学花前,题诗石上,春水园亭里。逢君一笑,世间无此欢喜!(乃十二岁时情事)

无奈苍狗看云;红羊数劫,惘惘休提起。客气渐多真意少,汨没心灵何已!千古声名;百年担负,事事违初意。心头搁住,儿时那种情味。

说实在的,上面这两首“竹马词”,我是一例的喜欢,不分轩桎;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三.仙舟吹梦,花泪满襟

是啊,儿时腻友,多年后重逢深院,显着深沉,透着无奈。要是造物安排,偶然重逢在江上,在舟中;而且在疑梦疑真的幻境里;这样一来,真实的,也像梦;梦里的,亦如真。是不是在空灵飘逸中,会和梦幻人生更加契合呢?

明朝的黄仲则(景仁),就是那位写过传诵至今的“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诗句的两当轩,就有这样一首“竹马词”:

风流子 江上遇旧

真耶其梦也,移舟语,凄恻不堪听。道那时一见,庾郎年少;此间重遇,长史飘零。AA 、AAAAA ,AAAAA( 缺字 )。我未成名,卿今已嫁;卿需怜我、我更怜卿。

浔阳江头住,把去来帆看,极浦无情。憔悴感君一顾,百劫心铭。问此时意致,秋山浅黛;再来踪迹,大海浮萍。语罢扬帆去也,似醉初醒。 (录自上古《两当轩集》)

从“真耶其梦也,移舟语,凄恻不堪听。”读到“语罢扬帆去也,似醉初醒”,我彷佛追随作者在水云乡里,略略闻到一点水的腥味,感受到两叶双挨着的轻舟的晃荡。然后,又是孤帆远影,依旧水天一色。耳畔,彷佛还余留着那凄恻,那叮咛。。。

两当轩只是疑真疑梦,且还能移舟共语;及至赵朴初,江上遇旧,已分明在梦里,甚至“相逢摼一语”了。然而,把“仙舟重逢”这样的场景( setting )推到极致的,毕竟要数赵朴初居士。多年修佛,到底儿女情长;再“大雄”,也戒不脱一个“痴”字。不过话说回来,少了一个“痴”字的人,恐怕无心,也无缘,修佛。正是:

忏尽红情犹有恨,阿难泣对满天花!

上世纪70 年代中期,赵朴初居士填的这首“竹马词”,是“临江仙”。我向来觉得“临江仙”这词牌很有点“仙气”。捧诵着这首词,特别是“序”,更觉得是这样。

小序说:

夜梦江上,有巨舟载云旗鼓浪而过。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方欲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转瞬舟逝。怅怅久之,醒作此词以志异。

“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一句,似乎暗示舟中人全是“古人”—— 已经“作古”的人—— 在普渡的慈航宝筏里。

“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 一句,最是一个“似”字,于梦中更加“示幻”。我喜欢“小时无猜之友”这个“提法”,深情似海而又无迹可求。

“方欲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转瞬舟逝。” 一句,真是无限禅意,烦恼禅心!

词曰:

不道相逢摼一语,仙舟来梦何因?!弥天花雨落无声。花痕还是泪?襟上不分明! 信是娟娟秋水隔,风吹浪涌千层。望中缥缈数峰青,抽琴旋去轸,端恐渎湘灵。

“小时无猜之友”,老去是只能求之梦寐了。而所梦,竟在江中舟里;远看那人儿,又只是“疑似”;要想和她略叙平生,竟又“落花迷眼”,转眼,便连那舟也渺不可寻。要知道,这样的梦,本就难求,更难留。猛醒之际,居士花泪满襟,又何止“怅怅久之”?作为读者,透过这徒劳把捉的梦幻空花,我体会到的是,原本只是置放存留在心底的痛,一下子“漫化”了,“泛化”了。此刻,除了佛家百法名门那七十二处心王心所无计逃遁,那痛,简直就散布到了整个空间,完完全全地抓摸不着,抚慰无从。有如面对着一套声场定位很好的音响设备,扬声器全然消失,声音,早已逸出扬声器之外,铺排到了整个声场;忽然,头顶上,会响起一记大鼓!

“千古声名;百年担负,事事违初意。”对于没混上一领司马青衫的,弥天花雨,只索撒落牛衣;撒落犊鼻裈!

040708 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