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骑驴作文
初三 散文 4218字 158人浏览 冷雨花祭

有一天,我看到有人在路上牵着一头驴,觉得十分亲切。

我这样说,别人以为我矫情,看见一头驴,有什么稀罕!这是你不知道这两年我们家乡的情势。现在,要说养殖,鸡有人养,猪有人养;大牲口呢,养奶牛的兴盛起来,养驴的,不多。现在地里的农活,几乎不用牲口,一则各家地不多——养牲口不合算,再者地多的也全用机械了。所以牲口市场萎缩,经纪都快没有饭吃了。

农业机械的普及比早几年有了巨大进步,牲口的地位从田地劳力变为看客。过去牛马满街,尤其牛,常常见到拴在人家屋后,嘴里满腾腾回嚼。山东这地方,人多地少,牲口干活没有多少日子——可在我看来依然十分辛苦——即使这样,过去本地有句俗语:“东北老婆山东牛”。意思是东北的女人呢,整日盘腿坐在火炕上,叼着烟袋,磨嘴打牙,悠闲得很;山东的牛呢,干不了几天活,剩下的时间就放了长假,出门旅行倒未必,却一律歇在街上,嚼着零嘴,美得嘴里拉着涎线,只管天天晒太阳。那象东北的牛,累,脚上都要钉掌。在牛蹄子上钉掌,东北算是独一家吧!过去人说:“死牛蹄子不分丫”——比喻人脾气死犟,不会通融,却也是对牛蹄子的真实写照。东北人为了生计,却硬叫它分了丫,鞋都给它穿上来。这真是不公平的待遇。但地域的差异今古一样。象今天的高考,如果你“不幸”生在山东、四川、河南、湖北等等这样的省份,即使你蹄子上钉了铁掌,也绝跑不过人家京津沪等长着“天足”的考生。这有什么法子呢?不过有一得,必有一失。山东的牛清闲,山东的老婆却象东北的牛一样能干。推想原因,大概因为过去东北是地广人稀的肥沃又荒寒的新移民地,女人十分难得,所以对女人也就十分珍惜。我确信东北女人比山东女人的地位要高的多——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从东北回乡的亲戚,看见村里女人前面推着装满几大袋子粮食的车子,她的男人却跟在后面走,十分吃惊,说:“你们山东的女人怎么这样能干?在俺们东北,那有女人这样推车子的?”

再说驴。往古一点说,驴子这种牲畜本不是中土所产,而是对外开放的结果。它本是非洲野驴的后裔。以后展转迁徙,不辞劬劳,攀山越水来到中原。“行道迟迟,载渴载饥。”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最初的待遇应该是优裕的吧,至少因为物以稀为贵,人们还保持一点新鲜感。《世说新语•伤逝》载:“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这个故事很有名。其实紧跟着还有一个。王济去世,孙楚“临尸恸哭---哭毕,向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真声,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送葬而学驴叫,今人看来一定非常可笑。殊不知魏晋时,驴子尚少,人们对驴的态度,还很中正,所以以魏文帝的身份,在王粲墓前,引项嘶叫,抛开当时士人普遍的简傲任诞的习气不论,可以看出至少当时驴在人们的心目中尚不含贬义。他们的声声长啸,满腹哀伤,倒是盈含着对朋友的真情厚爱。驴子有知,也是可以引为知己的。

但是,中原本是皇天后土。气候温和,物产丰盛,又没有敌害,特别宜于驴的繁衍——这当然是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却没想到数量的增加导致的却是人们对驴的日渐轻视。到唐宋时,驴子已经不是稀罕的牲畜了,虽未遍及全国,不过身价已经归入萝卜白菜一属,跟牛马同栏,预备老死槽枥了——这倒没有什么不好。

但当韩愈在为马鸣不平,杜甫挥笔大赞曹霸笔下的骏马,韩滉重墨绘就五牛图,柳宗元却在借驴骂人了。虽然驴不过是作者的假借,但至少唐人已经觉得驴子可骂。世道浇漓,人心不古,驴的形象开始遭受颠覆。人与旅的“七年之痒”结束,而且,“不我能畜, 反以我为仇”了。

猜想驴子声名狼藉的原因,不是因为驴太能干。人是从内心既赏识又蔑视驴的。驴能吃苦,有韧劲,适应性强,对吃的要求也不高。虽则他身高不比马,体胖不如牛,但行路拉车,驮物载脚,样样使得,为什么却与人的距离渐行渐远了呢?驴可能太有个性了,尤其他的鸣叫,用声震屋瓦来形容一点不为过。驴喊叫多与交配有关系,他不论是在田间耕作,

还是在路上拉车,只要青年驴子男女碰面——那他们是一定顾不得身上的营生,伸长脖子,嘎嘎嘶叫。情之迫切,直是“ 求我庶士, 迨其谓之! ”的声口,好似马上要跟人家行钟鼓之乐。驴叫真是所有牲畜中叫声尤为特别的声音。你看他头仰苍天,大嘴开张,脖子上的筋肉一跳一跳,嗓音恢弘,犹如裂帛;气量如狂风怒涛,汹涌卷出,激颤数里之外。驴叫真是世间最放浪不羁,坦荡豁达,最气冲斗牛的天籁!一声驴叫,会震颤掉你疲惫的心情,扫掉你身上的灰暗、颓丧的气息。人世间的种种郁闷,焦虑,惶迫,压抑,都会被他一嗓子轰光——假如你感到工作的压力巨大,不能纾解,甚而进一步患了抑郁,那么,听驴叫去吧。 所以,我们往往不能想象驴的娇小的身躯中竟然蕴藏那么大的能量。他的求爱直白脆快,如火热情,喷薄而出,酣畅淋淋地宣示爱情,宣示性,宣示渴望交配的冲动。世间畜生,猪跳墙,猫叫春,狗打秧子,都不会引起人这样大的注意力,也不会引起人这样的尴尬。谁愿意赶着这样一头驴,正在路上紧赶慢走,忽然站住,死活再不肯挪动一步,还拼命地回首望着擦身而过的草驴,无遮无拦地大叫:“我—我—爱—你—啊啊啊—”赶车人脸先就红了。最让人愤愤不平的,驴有时休闲,竟然不知羞耻,常常自胯下放下硕大的性器自慰。马当然平常也做这样的勾当,但人们大都原谅马,而痛恨驴!因为马身材魁伟,体格阔大,两者好象是配合相宜的。驴呢,身材那么娇小,家伙却又这样大。再看他苍头土脸,模样呆蠢,那里有道理长着这样的伟器!这好象引起天底下男人隐隐地嫉恨。食色,不过是驴之真性情,他的原意并不是要卖弄给人看,也并不是要给人充当性启蒙教育的使命——不幸的是,他却因此而被迫充当了。小孩子看见大抵是欢呼地拍手笑,女人是掩口葫芦而笑,男人们就义正辞严多了,他们——也许是因为自惭形秽而只去詈骂。《水浒》第二十四回,王婆问西门庆是否有勾搭潘金莲的“本钱”,这第二件,就是要有“驴儿大的行货”——男人幽昧的心理竟然在这里曲折地给出了答案。但驴子并不知道人心里的种种微妙,他只管赤裸裸红口白舌地倾情,这大约是因为他从遥远的西域而来,不曾沐浴大人先生的礼教,真性情反而多一点。那里想到因此却招来讥诮!

元马致远有一散曲,题目叫《 借马》,写得十分有趣:“近来时买得匹蒲梢骑,气命儿般看承爱惜。逐宵上草料数十番,喂饲得漂息胖肥。但有些秽污却早忙刷洗,微有些辛勤便下骑。有那等无知辈,出言要借,对面难推。”别人借他马用,他心痛如割,却又挨不过面子,矛盾惶遽,只好在家里大骂借马人不通人情世故:“不借时恶了弟兄,不借时反了面皮。马儿行嘱咐叮咛记:鞍心马户将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则叹的一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切切悲悲。”爱惜自家的马,却破口骂人“驴屌”( 鞍心马户将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倒也非常形象地告诉我们宋元时候,驴的公众形象已经极大地被扭曲了。从此以后,人们开始白眼看驴,但凡印象一恶,就怎么看也不顺眼了。如果一个人,言行粗鄙,形容委琐,大概用驴的字眼绘声画影,足可以曲尽其情。例如说话不中听叫“驴嘎嘎”,喝水不好看是“驴饮”,脾气执拗是“驴脾气”,你双耳垂肩吗,那可不是有福之相,那叫“长耳驴”,即使你一言不发,勤勤恳恳,那也可能被形容是象驴一样,只知道拉碾磨面,闭着眼瞎转悠----

不过驴毕竟是十分有用的。驴子虽小,但活干得勤快,要求不多,性情又平和,所以深得妇女孩子的喜爱。旧时代步工具,驴子算是主要的一种。“我则待散诞逍遥闲笑耍,左右种桑麻,闲看园林噪晚鸦。心无牵挂,蹇驴闲跨,游玩野人家。”这种悠悠闲适的游玩,骑驴是最相宜的。驴肉又十分好吃。本地俗语:“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龙肉当然不可得,驴肉也不常得,这倒表明人们对驴肉还是高眼相看;至于驴皮可做阿胶,就更珍贵了。但如此而已,并无助于提高驴的地位,恢复他的令名,而且人们别出心裁,强使驴唇对了马嘴,硬是违背生命尊严,以自己的意志,强迫驴和马产出不阴不阳的骡子!驴命如此,怕是已经沦落到了地狱底层。

那么,是不是驴子太容易适应中原水土,省了人的心,反而让人忽视;因为容易繁衍,驴口昌盛,触目可见,反让人觉得平常;因为脾气平和,温润如玉,不吃人,不咬人,

不过放纵恣睢的生活,反让人感到似一个孱头;因为性情率真,敢嘶敢吼,敢爱敢恨,反让人认为象个傻瓜?

这倒也罢了。

及至后世,人越不象人,而驴也越不象驴了。

近人徐珂《清稗类抄》中有一条:“鲈香馆烹驴”,文不太长,照录如下:“太原之城外,有地名晋祠者,人烟辐辏,商贾云集。其地有酒馆,所烹驴肉,最香美,远近闻名,往者日以千计,群呼曰鲈香馆,盖借鲈之音为驴也。其法以草驴一头,豢之极肥,先醉以酒,满身排打。欲割其肉,先钉四桩,将足捆缚,而以木一根横于背,系其头尾,使不得动。初以百滚汤沃其身,将毛刮尽,再以快刀碎割。欲食前后腿,或肚,或背脊,或头尾肉,各随客便。当客下箸时,其驴尚未死绝也。此馆相沿已十余年,乾隆辛丑,长白巴延三为山西方伯,闻其事,命地方官查拿,始知业是者十余人,送按司治其狱,引谋财害命例,将为首者论斩,余俱发边远充军,勒石永禁。”

我们在网上看到有人虐猫,还有人虐鸟,更有报道说,某地宰牛,用高压水枪插入牛的血管,拼命地往里灌水,直至活活灌死。以前家乡人称杀牛的人叫“杀牛贼”,说明宰牛人心地残忍,因为牛是通人性的,他劳碌一生,知道自己要进宰坊,流泪下跪也不济事,最后免不了被屠戮的命运。杀牛何啻杀人!——不过这倒证明鲈香馆的主人——为首者虽论斩了,但那些发边充军的家属一定后继有了人,才使他们的香火延续至今。有人也许说,驴这种畜生,本来就是要吃的,但吃驴而上升到这样一种文化,除了证明食客的残忍变态,我们大伙又哪个不是酒醉似地大声喝彩的看客?孟子说:“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我非常不喜欢这种君子,如果你爱人,那么就不要让别人当小人。“远庖厨”不过是用眼不见换来心不惊,这是假仁假义,有什么爱的情怀在里面?

若干年前,有一位落魄的诗人,胸怀着满腹经纶,踽踽驴行在蜀道的山路上。那天山上,墨云低垂,细雨和风洒洒而下,山路上前不见店,后不见人,只有诗人,驴,驴的得得蹄声混着轻风松涛,淋淋的丝雨。诗人沐在安谧温暖的山路中,在驴背上低声吟唱:“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好诗人,好驴。